身负7条人命的“蛇蝎美人”,曾是小学老师

澎湃新闻记者 朱远祥 卫佳铭

从一位教书育人的小学语文教师,变成身负七条人命潜逃20年的女逃犯劳荣枝,11月28日落网时,她竟对镜头“妩媚”一笑。

劳荣枝被抓的消息传出后,在江西九江市,许多其当年的同学、同事均为之震惊。

澎湃新闻12月1日在当地采访获知,劳荣枝出身于石油工人家庭,1992年毕业于九江师范学校幼师专业,此后分配到九江石油分公司子弟学校上班,成为一名小学语文教师。可任教大约一年后,她就离开学校另谋出路。

1994年左右,20岁的劳荣枝认识了比她大10岁的有妇之夫法子英。两年后,两人离开九江,此后绑架、抢劫杀害七人。法子英1999年被执行死刑,劳荣枝则在逃亡20年后落网。

“我觉得,她给我们教师脸上抹黑。”12月1日,劳荣枝当年参加工作时的同事、退休教师李明(化名)对澎湃新闻说。

工人家庭出身,毕业于师范学校幼师专业

位于长江边的九江市滨江东路,中石化九江油库对面有一片职工住宅区。1974年出生的劳荣枝,在这一带生活了20余年。

“她比以前还是老了,年轻时更漂亮。”12月1日,与劳荣枝家同住一个片区的居民张慧(化)告诉澎湃新闻,她刚看过手机新闻上劳荣枝被抓后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了她。

据张慧介绍,劳荣枝的父亲是中石化九江石油分公司的职工,湖北黄冈人,多年前已去世;母亲当年是公司里的“家属工”,如今70多岁。劳荣枝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其中三人在当地油库、炼油厂等石化系统上班。

“她父母带大5个孩子不容易,那些年生活上有些困难。”张慧说。

在小学和初中,劳荣枝的学习成绩都不错。1989年,她考入九江师范学校,成为幼师专业的一名中专生。在比她低一届的学妹陈艳(化名)印象里,劳荣枝长相漂亮,身高一米六多。“在学校的时候,她应该没有谈过恋爱。”陈艳说,九江师范学校1989届幼师专业只有一个班,那时同学之间的交往比较保守,她对劳荣枝的具体情况了解不多,“她们班的同学好像都比较乖,因为她们班主任是那时全校最严的班主任。”

12月1日,澎湃新闻记者来到九江师范学校的原址,这里如今已成为九江市第十一中学的校区。多位已退休的九江师范学校老师说,听过劳荣枝的事,但对她在校情况没有印象。记者拨打了劳荣枝当年的班主任老师电话,但无人接听。

在小学当老师教语文,认识法子英后离开家乡

1992年从九江师范学校毕业后,劳荣枝被分到了九江石油分公司子弟学校。

“她那时教小学的语文。”劳荣枝当年的同事李明记得,那时学校大约有20名教师,他和劳荣枝等人共用一个大办公室。在他印象里,劳荣枝穿着较时尚;那时她工资不高,每月300元左右。

据李明介绍,九江石油分公司子弟学校成立于上世纪50年代,由于生源不多,1997年左右这所子弟学校撤销了。后来。中石化九江分公司的三所子弟小学合并成立九江实华学校。

12月1日,澎湃新闻记者来到九江实华学校。周日值班的保安万平说,现在学校的老师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应该不认识劳荣枝。

在距九江实华学校约4公里的九江石油分公司子弟学校旧址,院内的红砖老房已租用成麻将馆,原来的学校铁门已经破旧,门口墙体上隐约可见学校名称的黑色字体。

据劳荣枝当年的学妹陈艳了解,劳荣枝在九江石油分公司子弟学校只上班了一年左右。“她教书的时间的确不长。”李明介绍,劳荣枝当年应该是停薪留职,离开了学校,“她可能觉得当老师工资太低了。”

离开学校一年左右,20岁的劳荣枝认识了30岁的当地男子法子英。据法子英后来向警方交代,大约1994年,他在其朋友的结婚宴会上与劳荣枝相识,“当时她不知道我有家庭了”。

李明透露,据他了解,当年劳荣枝的父母反对她与法子英交往,但无济于事。1996年,劳荣枝和法子英离开了九江。据法子英交待,那一年他与人打了架,便带上劳荣枝到外地逃避。

法子英、劳荣枝此后的经历充满了血腥。安徽省合肥市中级法院的刑事判决书显示,1996年7月至1999年7月,法子英伙同劳荣枝,以勒索财物为目的,在南昌、温州、合肥等地作案,先后杀害7人。

1999年7月23日,法子英持枪与警察对抗后被抓。当年11月,合肥市中级法院以绑架罪、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判处法子英死刑。他的同案犯兼情人劳荣枝,则隐姓埋名四处逃亡,直至今年11月28日在厦门落网。

与劳荣枝一家人熟识的张慧介绍,这些年来,关于劳荣枝犯案的各种坊间议论,给劳的家人带来不少困扰和伤害。

12月1日,澎湃新闻记者在中石化九江分公司的职工住宅区,见到了劳荣枝的二哥。他穿着蓝色的职工制服,神情凝重,正接受几名便衣警察的询问调查。

劳荣枝的母亲租住在职工住宅区一层简陋的红砖屋。据周边居民介绍,近年这位七旬老人常到外面捡废品卖。11月29日,劳荣枝被抓的事开始在小区里引发议论。没多久,劳荣枝的母亲被子女接走了。

法子英抓捕枪战现场至今仍留有弹孔

通过网络,劳荣枝落网的消息不胫而走,位于合肥市包河区的安徽省工业设备安装公司宿舍(下称“安装公司”)30栋又热闹起来,来自全国各地的媒体和了解当年警匪鏖战的市民蜂拥至此探访。

这座外墙砌着红砖的老旧筒子楼,曾是安装公司的职工宿舍。四楼最西侧的屋子,正是在劫杀案中死去的殷建华的家。

位于合肥市包河区的安装公司宿舍楼30栋,这里曾是死者殷建华的家。

一直居住在407室的邻居姚维德告诉澎湃新闻,1999年7月23日,为“围猎”法子英,警方曾在他的屋子里架起枪枝,“当时住户们都被赶到楼梯口,不让靠近。”

合肥警方公布的抓捕视频显示,对峙中,法子英手持一只灰黑色保险柜挡在胸前,后退至床后临窗的位置,现场布控的民警和防暴部队则分开排列在走廊内和门框前。

一位民警对法子英劝说道:“实际上没有必要这样,你把枪拿出来,然后自己走出来不就行了么。”法子英回应称:“其实你的生命跟我的生命是一样的。”民警随即应和:“对,都很珍贵的。”岂料,法子英紧接着说道:“珍贵什么,你拿那一点工资。”看到有民警架着摄像机,法子英忽然发问:“拿照相机的朋友,这种场合好玩吗?”

劝说无果,最终,警方向屋内投掷了催泪瓦斯,法子英在向外逃窜的过程中被外边埋伏的民警击中右腿,当场倒地,其后五六名民警将其架出,送往原104医院救治。其自制的1支左轮手枪和4发子弹也被警方当场缴获。

409室门口的红砖上依稀可见子弹痕迹。

整个过程,躲在楼梯口的姚维德只听到了阵阵枪声。澎湃新闻在现场看到,409室门框周围墙壁的红砖上至今留有当年枪战留下的弹孔。30栋四楼另一邻居邹民(化名)说,出事后,409室曾由殷建华妹妹和其外甥女居住,大约五六年前又将房屋租给了外人,目前已有一年多时间无人居住。

当时,警视窗栏目播出了抓捕现场录像,警匪大战的画面在那一代合肥人心里都刻下了印记。然而,那次枪战其实是一次临时行动。

7月23日上午9点,原本是法子英和人质妻子刘敏(化名)约定交赎金的时间,刘敏以筹钱为借口让法子英在家中等待,并利用这一时机委托一同事向警方报案。接报警后,合肥市公安局西市分局(现蜀山分局)刑警大队、合肥市公安局110直属大队、防暴三大队民警迅速赶到现场将409室包围。

归案后,法子英曾向辩护人俞晞坦言,他最后悔的就是不该去殷建华和刘敏家中取钱,更不该放她离开,“他说自己从不留活口,就是怕被人看到后被告发。”

几易口供数次为劳荣枝开脱

即便是被当场拿下,法子英也拒不交代犯罪事实和人质下落,并称自己叫“叶伟民”,而非“法子英”。直到落网后数日的7月28日,他将殷建华和陆中明藏尸的出租屋发臭,有蛆虫从门缝里爬出,邻居看到后喊来房东清理,法子英的真实身份才被发现。那时,原本留在屋内等待法子英拿钱归来的劳荣枝早已逃之夭夭。

劳荣枝曾经坐台的歌舞厅经理唐某锋也向警方证实,自7月22日,即警方认定的二人实施抢劫日期起,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劳荣枝曾经的妈妈桑在接受警方询问时称,劳荣枝出示的身份证上写的是“沈凌秋”的名字,本人和身份证照片不一样,“本人要漂亮些,看起来很文静,和我们这里的小姐都不熟。”

“沈凌秋”和“叶伟民”,只是劳荣枝和法子英众多身份中的一个。据俞晞透露,法子英被抓捕时,警方从他身上搜出了十几张假身份证,法子英也在讯问笔录中供述,这些假证有些是在外地办的,有些盗来的。

法子英生于1964年10月1日,江西九江人,在家排行老七,上面有三个哥哥和三个姐姐,因此得一外号“法老七”。案卷资料显示,法子英的父亲在其归案时就已身故,当时他已成家,且育有一女,年方9岁。此外,据法子英供述,其6个哥哥姐姐均在当地事业单位任职。不过,自他出事直至判刑枪决,法家任何一人都未曾出面。

这或许与他充满劣迹的成长轨迹有关。仅上了三年小学后,法子英便辍学了,15岁那年,他因抢劫流氓被劳教3年,出来后很快又因抢劫、伤害罪被判有期徒刑10年,后来改判为8年。

1999年7月29日,他在接受警方讯问时首次开口供述,称自己就是“吃绑架这碗饭的”,称其不是以杀人而到达目的,只是为了搞钱,“赚钱就要不择手段,杀人只是为了灭口。”

俞晞曾在看守所会见过法子英五六次,他说,令他印象最深刻的一点就是,与法子英对话“不像是在跟人说话”,“那种对他人和自己生命的漠视让我愕然,杀人在他眼里就好像是杀死一只鸡那么简单。”冷酷无情的法子英在看守所内很少跟律师说案情,也从不提起家人,但每次会见都会问起劳荣枝,甚至在一审判决后等待死刑复核期间得知劳荣枝已逃脱,他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澎湃新闻注意到,法子英的在案口供中,对于劳荣枝是否参与劫杀的供述出现过反复。起初,在接受警方讯问时,法子英曾供述劳荣枝跟他一起实施绑架,例如:在南昌案和合肥案中,他让劳荣枝去歌舞厅坐台寻找可以绑架的对象、并称铁笼关人是为了方便劳荣枝管;在温州案中,劳荣枝负责拿存折提款等。但在后续的讯问和庭审中,法子英又曾改口称,与他一起杀人的不是劳荣枝,自己与她在1997年就已分手。在一审开庭时,法子英更是7次为劳荣枝开脱,称她未参与,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 俞晞称,这些说法均被公诉方提供的包括证人证言在内的证据逐一推翻了。

劳荣枝落网,或有新的悬案被发现

案卷资料显示,劳荣枝跟随法子英亡命天涯的轨迹遍布南昌、温州、黄岩(今台州)、南京、广州、澳门、北京、杭州、合肥等地,他们在每一处的停留都只有十来天。仅以合肥案为例,二人1999年6月21日抵达,短短一个月后便再次作案,而在温州案中,据法子英的口供,从抵达到劫杀逃走,“总共十来天。”

作案得手后,法子英一般会将之前的手表金饰等找典当行卖掉,换来的钱用于二人消费和挥霍。曾有媒体报道,法子英自称在当时每月花销就在万金之数。澎湃新闻查阅案卷后发现,法子英被捕后,警方曾对收缴来的赃物进行估价,估价清单就足足写了6页,物品涵盖钻戒、金银首饰、名牌西服、名牌手表等五十余件。

法子英曾在供述中称,为了找准抢劫的对象,一般会让劳荣枝坐台,观察后回家告诉他。在合肥案中,遇害的殷建华正是因为在歌舞厅中出手阔绰,同时拿出“好几包中华烟”,因此被锁定为目标。

事实上,殷建华家境并不如他所宣扬的那般富裕。一位邻居告诉澎湃新闻,他和妻子原本都是安装公司的职工,但因国企效益不好,殷建华很早就出来自己创业了,他曾经南下深圳找机会,但也很快打道回府,“已经赶不上那个时候了。”也正是劳荣枝这次的“走眼”,让法子英的匪徒生涯走到了尽头。

俞晞向澎湃新闻透露,法子英的表现欲非常强,每次会见都能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而且对自己犯下的罪毫无悔改之意。在俞晞印象中,法子英唯独提到在南昌一家三口灭门案中,杀害了一名3岁幼童时曾流露出一丝愧疚,说了一句“那是在作孽”。

1999年9月1日,合肥市检察院检察官前去宣布将其逮捕时,法子英在笔录上写下要求赶快治疗他的腿,同时需要提供医药费生活费和香烟,“如果不解决,到检察院提审时就要翻供。”

1999年11月18日,法子英涉嫌绑架罪、故意杀人罪、抢劫罪一案在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旁听席上座无虚席。出庭时,法子英被警方子弹打中的右腿伤未治愈,医生为其上了钢板,因此把裤腿撕开了。然而,就在开庭前的一次会见中,法子英还曾要求俞晞给他准备一条宽松的裤子,称“自己最后一次面对观众了,不想太狼狈。”

最终,合肥中院当庭宣判,法子英犯绑架罪,判处死刑;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犯抢劫罪,判处死刑;决定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个人财产,并处罚金2万元。

判决书显示,合肥中院认定,1996年起,法子英伙同其女友劳荣枝在南昌、温州、合肥三地利用色相勾引,然后采用持枪、持刀绑架勒索、抢劫等手段,劫得人民币数十万元,并残忍杀害7人。

当年12月28日,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法子英在肥西被公开处决。一位曾在执行现场围观的前媒体人告诉澎湃新闻,她永远忘不了法子英在被枪毙前抬头向人群望的一眼,“眼神特别恐怖。”

临刑前,俞晞曾和法子英有过一下午的长谈。俞晞对澎湃新闻说,法子英当时说,知道自己快死了,心里有好多话要说,俞晞问他是否要上诉,法子英却说:“不,对我这种人,在作案现场被一枪击毙就是最好的归宿。”

俞晞称,在这次最后的会面中,法子英还交代了其犯下的其他案件,“当时记笔录的手都酸了”。俞晞表示,笔录提交法院后,因为证据链不完整,即仅有法子英一人供述,且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手段等种种原因,最终判决未予以认定,“劳荣枝落网后,也许会有新的悬案被发现”。

这意味着,殒逝在劳法二人手中的生命可能不止7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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