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民房火灾调查:高校旁大量自建房改装酒店,不少学生租住

2019-05-08 19:59 澎湃新闻

  5月5日6时许,小雨,在店内打游戏通宵的商户王宠(化名)听到哭喊声,他跑出来发现,约50米远的“一佳公寓”冒烟了。

  此时,黑烟从公寓一楼冒出,二楼有人在着急徘徊,三楼有人砸窗户防盗网,但一时没砸开。被困人员的哭喊声吵醒了不少住户,多人报警。

  之后,王宠看到惨烈的一幕,年轻男女们一个个冲出来,人都“黑乎乎”的,有的一冲出来就倒地了,有的头发、衣服都烧没了。他才意识到:出大事了。

  上述火灾发生于广西桂林市雁山区雁山镇三合村西龙村一处民房。桂林市消防救援支队官方微博通报称,48名消防员赶赴现场扑救,共搜救被困人员73人。

  最新官方通报显示,此次火灾造成5人死亡,6人在重症监护室治疗,32人轻微伤。初步判定现场着火部位是位于该栋楼电动车停放的楼面,着火的主要物质是电动车。目前,火灾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

  另据广西师范大学漓江学院(以下简称“漓江学院”)披露,5名遇难者、以及24名伤者均系该校学生。漓江学院党委书记唐文红接受央视新闻采访时表示,遇难者有大二、大三的学生,其中2名男生3名女生。

  澎湃新闻近日走访发现,这起火灾的背后,是高校周边大量村民自建房被改装为酒店、客栈、公寓、月租房等,对外提供住宿服务,消防隐患重重。漓江学院有不少学生选择校外租房,其中不乏私自外宿、学校不知情的情况。

  广西师范大学漓江学院西北门一路之隔,有一片村民自建房。 本文图片均来自澎湃新闻记者 陈绪厚 图

  邻近高校,一批自建房拔地而起

  漓江学院是一所民办本科学校。公开资料显示,该校创建于2001年5月,并于2007年10月整体迁入桂林雁山大学城内的新校区。新校区位于桂林市南部,距离市区20余公里,其东侧为广西师范大学雁山校区。

  与漓江学院相邻的,是桂林市雁山区雁山镇三合村西龙村。

  西龙村村民刘云(化名)当了30多年的村干部,他告诉澎湃新闻,2005年前后,因为要建设漓江学院新校区,西龙村被征180多亩地,每亩补偿近一万元,当时不少村民有一定的抵触情绪。最后,考虑大学落建附近,很多学生来了要消费,会有拉动作用,村民的思想工作才得以做通。

  多位当地村民介绍,2009年前后,大量漓江学院学生来此就读,也把与该校西北门一路之隔的地块带火了。该块地属于西龙村,后经区政府批准,变为了宅基地。此后,这里不断有楼房拔地而起。

  澎湃新闻走访发现,此处的自建房已颇具规模,建筑多5-7层,分布略微凌乱。其中一些自建房占地面积大,可看出从设计时就考虑到商业用途。刘云表示,西龙村约80户,经村里统计,这样的自建房约70栋。

  当地村民表示,盖房少则几十万,多则上百万,多数村民都是借钱盖房,想着以后做点生意慢慢回本。少数家庭困难的村民,无法独自盖房,就和外地老板合作,其模式是村民出地皮,外地老板出资金,房子盖好后约定好一定期间的使用权归出资的老板,到了约定期限后,房子归村民所有。

  如今,这批自建房是西龙村村民的重要收入来源。村民们或利用房屋做生意,或部分用于出租,或整栋转租给二手房东。这也吸引了不少外地人聚集,在这里谋生、居住、就业等。

  刘云说,除了少数村民外出打工,多数村民留在村内,他们当中一小部分种田地,多数靠相关商贸谋生,如做小生意、卖菜、跑运输等。

  有学生私自外宿,学校称不知情

  西龙村这片自建房中,饭馆、酒店、网吧、宠物店等商家林立,生意多面向大学生,其中以提供住宿服务的最多。

  网络平台检索发现,事发区域附近有20余家酒店、旅馆、客栈、公寓等,单间每晚50-90元。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月租房无法在网络平台检索到,它们由村民或二手房东经营,隐藏于民房内,同样提供住宿服务。

  漓江学院在校人数超1.2万人,其学生是最大租房群体。

  多位该校学生告诉澎湃新闻,学校宿舍是够住的,条件也可以,基本是四人间,也有几栋楼是六人间、八人间,但很多学生选择租房住,其原因有情侣同居、准备考研、养宠物、追求安静自由等。

  其中,租房又分为日租和月租,日租主要是酒店、公寓等,但它们很多也提供月租服务。整体而言,这些民房租金低,住宿条件一般。

  漓江学院大三学生小叶(化名)有过外出租房的经历,她的男友当时准备考研,便在外租了酒店式公寓。

  她表示,月租房价格低,多数空间小、拥挤,一般每月400-500元,加上水电、宽带等费用,一月700-800元。另一名学生小麦(化名)也表示,月租房条件都一般,基本是一张床、一张桌和一个柜子。

  2010年,村民刘云借钱凑了60万元盖了一栋4层楼房,除了自住,还可出租13个房间。刘云说,每间房每月租金200元,一般能租出一半的房间,这样每月有1000多元的收入,靠这笔收入要还完盖房借的钱,估计得20多年。

  究竟有多少学生外出租房?

  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一位客栈老板表示,这个问题,商家不知道,学生不知道,估计学校也不知道,大家都是猜测推算,只清楚人数不会少。

  据刘云观察,来西龙村住宿的,有附近打工的工人,也有广西师范大学雁山校区的学生,最多还是漓江学院的学生。

  一位商家分析说,这片提供住宿服务的估计有四五十家,按平均每家住10人算,租客约五百人。

  小叶、小麦也表示,确实有不少同学在外租房。以小麦所在的专业为例,该专业学生400人左右,外宿学生20多人。

  澎湃新闻注意到,2017年,漓江学院官网曾发布的《广西师范大学漓江学院学生公寓及住宿管理暂行规定》称,一般不允许学生自行在校外居住。私自外宿的学生由其本人对其安全等问题负责,学校发现后限期搬回。确有特殊情况需要校外住宿的学生,由本人写出书面申请,经学校逐级审批同意后方可。学生在外住宿期间所发生的一切问题,根据承诺书的规定,一律由学生本人及其家长负责。

  此次火灾发生后,漓江学院行政管理办公室一工作人员曾回应澎湃新闻称,学校宿舍一直正常开放,管理上是不允许学生住在校外的,学生住在校外属于私自行为。

  “他们出去住我们都不知道。如果知道了肯定不会让他们去(住)的。”该校党委宣传部一工作人员表示,该校学生工作部已于5月5日起核查此次涉事的外宿学生是否向校方提出外宿申请,后面会对外公布相关信息。

  对此,漓江学院多名学生表示,之前辅导员也强调过不能私自外宿,但实际管理没有那么严格。“只不过管不着呀,不可能天天查宿舍。”学生小叶称,根据规定,学生外宿要按程序提出申请,且父母同意,学校才会批外宿单,现实中,多数学生都是偷偷出去住,学校也不清楚。

  起火房屋无消防设施,租客反映电压不稳

  此次发生火灾的民房,共6层,3-6层供出租,系月租房。

  起火民房共6层,其中一二楼未装修,空置,起火地点位于一楼,一、二楼及楼道等多处均被熏黑。年过八旬的西龙村村民刘振仁承认,起火楼房的地皮是自家的。因家里较为贫困,盖不起房,2009年他出地皮,另外几个外地人筹钱,双方合作盖楼。楼盖好后,出资人使用房子40年,到期后房子归他所有。

  刘振仁介绍,这处房屋地基约500平方米,共6层。其中,一楼属于门面房,二楼没装修,3-6层共56个单间。

  刘振仁表示,因房屋40年使用权给了出资人,他们家没参与管理,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但他了解到,几名出资人资金紧张,没钱装修,导致房屋建好空置了几年,后因欠债还不起,又把房屋的10年使用权抵押给了债主。之后,债主将房屋使用权转手给所谓“二房东”。去年,3-6层经过装修,成为月租房,租客主要是学生。

  附近的多名住户也向澎湃新闻证实,起火的房屋前几年空置,去年才开始装修使用。王宠说,他跟涉事“二房东”认识,对方稍胖,人很精明,并雇有员工打理月租房,事发后被警方带走。

  据红星新闻此前报道,与涉事“二房东”相识的商户表示,这名房东七八年前从附近高校毕业,2017年前后将整栋楼租下,3-6层装修后用来出租,房屋设备简陋,每间房每月四五百元,因价格便宜基本住满,租户多是学生情侣或者带宠物的学生,约占90%。

  据警方此前发布的通报,火灾发生后,警方控制涉案人员4人。澎湃新闻采访获知,被警方控制的有房东以及“二房东”。

  5月7日,央视新闻“新闻1+1”栏目播出《桂林“5.5”火灾,本可以避免的火灾》报道,参与救援的消防人员接受采访时表示,进入起火房屋一楼后,发现有很大的明火,火苗已经向墙外蔓延出去,旁边的电动车燃烧起来,还有电瓶车燃烧的炸裂声。

  监控视频显示,一楼停放的电动车起火冒烟,很快浓烟向高处蔓延,封锁了一楼的出入口。在一楼和二楼楼道的拐角处,消防人员发现了5名倒地的被困者,此处距离民房的门只有几米。后经医生诊断,5人都没了生命体征。

  央视报道显示,起火6层民房没有任何消防设施,一楼两个出口有一个被上了锁。幸存学生表示,出事前,房屋的电压不稳,电器有时被烧坏,他们曾多次向房东反映问题,但始终未能解决。

  对于该起事件,应急管理部消防救援局官方微博@中国消防 发布提醒说,“村民自建房不断增多且连片建设,造成大量区域性消防安全问题。有的在自建房内设置人员密集场所、生产加工场所、超市饭馆场所等,从业人员消防安全意识薄弱,抵御火灾能力较低,必须引起高度重视。”

  约20辆电动车被烧得只剩下铁架

  事发后,起火房屋的周围已被封闭,外人无法靠近。从远处看,房屋的一楼、二楼以及楼梯间多处被熏黑。

  起火民房的一楼摆放着约20辆电动车,均被烧得只剩下铁架。近距离观察可发现,在房屋的一楼内部,靠墙的两侧摆放着约20辆电动车,都被烧得只剩下铁架;一楼整个房间都被熏黑,往楼上走的楼梯较为狭窄。一位事发后曾进入该楼房的人士透露说,2楼内部也有地方被熏黑,但3楼以上没受到太大影响。

  澎湃新闻注意到,漓江学院很多学生骑电动车出行,宿舍、食堂、教学楼等都停有整排的电动车,而在校外的西龙村,也有提供电动车租赁服务的商家。

  官方通报显示,初步判定现场着火部位是位于该楼栋电动车停放的楼面,着火的主要物质是电动车。目前,火灾发生具体原因还在调查中。

  澎湃新闻查询发现,近年来,电动车引发的火灾事故呈多发态势。电动车诱发的火灾原因有线路老化、电池短路、充电器不匹配、过多充电、电压不稳、充电环境隐患丛生、销售门店不提示隐患不强制检修等。

  事实上,由电动车充电引发的火灾事故并不少见。

  2016年8月29日,深圳宝安区沙井街道马鞍山社区安山四路一出租屋发生火灾致7人死亡,系电动车充电引发。

  2017年9月,浙江省台州市玉环市一群租房因电动自行车电气线路短路故障发生火灾,造成11人死亡,12人受伤。

  澎湃新闻在工业和信息化部官网查询发现,我国是全球电动自行车生产和销售第一大国,全社会保有量约2亿辆,年产量3000多万辆,大部分使用铅蓄电池,使用锂离子电池的产品约10%。据统计,2013年至2017年,电动自行车引发一次性死亡3人及以上的火灾事故累计达到34起,共造成158人死亡。

  2017年12月31日,公安部下发的《关于规范电动车停放充电加强火灾防范的通告》显示,近年来,我国电动车火灾事故频发,并呈逐年增长趋势,起火原因主要为电气故障。电动车大多在室内停放和充电,有的甚至停放在走道、楼梯间等公共区域,由于电动车车体大部分为易燃可燃材料,一旦起火,燃烧速度快,并产生大量有毒烟气,人员逃生困难,极易造成伤亡。

  上述通告要求,严禁在建筑内的共用走道、楼梯间、安全出口处等公共区域停放电动车或者为电动车充电;公民应尽量不在个人住房内停放电动车或为电动车充电;确需停放和充电的,应当落实隔离、监护等防范措施,防止发生火灾。

  火灾发生后,当地提供住宿服务的商家迎来大整改,不少商家已被责令停业。强制学生回校住宿,月租房迎来大整改

  火灾发生后,相关整治工作也在进行。

  漓江学院多位学生表示,5月5日晚,学校就开始查寝,主要检查人是否在宿舍,以及宿舍用电安全问题。目前,学校已强制要求所有外宿学生回校住。

  5月7日,不少学生在附近的月租房打包行李,并称学校已要求全部回校。针对学生住宿管理情况,澎湃新闻5月8日与漓江学院相关工作人员取得联系,截至发稿前未获回复。

  提供住宿服务的商家也迎来了大整改。

  官方通报显示,5月5日晚,公安雁山分局组织警力110余人对辖区高校周边所有自建民房、宾馆等复杂场所开展大清查、大整顿工作。5月6日,雁山区应急、消防、公安、住建、市场监管和乡镇等多个部门和单位联合开展对辖区所有出租屋、宾馆、企业安全隐患大排查大整治工作。

  火灾发生后,当地提供住宿服务的商家迎来大整改,不少商家已被责令停业。另据《新京报》报道,5日晚8时许,雁山区相关部门整顿高校周边场所的行动中,共查封非法出租房屋78处(均贴封条),停业整顿旅店2家,清理违规入住学生76人,违规入住社会人员51人,收缴非法获取汽油2瓶,控制涉嫌吸毒人员2人。

  澎湃新闻注意到,西龙村周边大量客栈、公寓、月租房等都已关门营业,有的直接在门口贴着“停业整顿”字条。多家已停业月租房经营者称,受此次火灾事故影响,政府要求暂停营业,何时能恢复还不得而知。

  一家仍在营业的客栈老板说,公安、消防也都来过,主要检查证照是否齐全,消防是否存在问题,像他们不存在问题,所以可正常营业。

  事发后,消防来过刘云家两次,主要检查消防问题以及用电路线安全。刘云说,西龙村还没通自来水,安装消防栓不太现实,消防人员已让他们购买灭火器,并要求不能在室内摆放电动车及充电,他家已改装好相关用电线路,今后将安排租客的电动车在门口统一摆放充电。

  火灾发生后,当地村民按照消防要求,安排租客的电动车在门口摆放,并在此充电。5月7日,澎湃新闻在西龙村走访时,不少当地村民以及外地商户表示,火灾发生后,这里的人气明显淡了,生意都到了影响,大家担心以后没生意可做了。

  刘云也坦言,之前管理比较松,村民也不太懂,确实对安全问题不太重视;火灾发生后,教训惨痛,他们肯定会配合政府积极整改,但希望不要“一刀切”。

责编:蒋莉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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